地下深处的换气扇发出令人牙酸的蜂鸣。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干草、经年不散的劣质烟草味,以及属于各种族的、因为极度恐惧而分泌出的酸涩汗液的气息。

铁笼的边缘生着暗红色的铁锈,一双细弱的手臂紧紧抓着栏杆。不知道是哪个偏远星系的亚人种孩子,正将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像是在寒风中一样剧烈地抖动着。周围类似的笼子排成一列,里面塞满了即将被贴上标签、打上烙印的“货物”。

“梆!”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耳边炸开,惊得孩子猛地瑟缩成一团。满脸横肉的工作人员手里提着橡胶警棍,粗暴地敲击着栏杆,震得整个笼子都在嗡嗡作响。

“抖什么抖!”男人的声音里满是戾气,皮靴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碾过,“马上就要到前面去了,都给我把皮绷紧点,老实呆着!谁要是坏了拍卖会的规矩,老子直接把他卸成零件论斤卖!”

脚步声顺着昏暗的走廊渐渐远去,伴随着一两声骂骂咧咧的抱怨。后台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些微弱的、压抑的抽泣声在黑暗中像虫子一样爬行。

孩子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认命的麻木。就在他以为这就是世界尽头的时刻,前面的会场传来了一些异样的动静。

并非是平常那种拍卖师煽动情绪的高昂语调,也不是买家们竞拍时的喧哗。那是一种极其突兀的、仿佛一根紧绷的钢弦猛地崩断的声音,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掐灭。

与此同时,仅仅一门之隔的拍卖前台,正经历着一场单方面的物理超度。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拍卖师脸上虚伪而圆滑的笑容还僵在嘴角,他那戴着白手套的手刚刚指向舞台中央展示台上那个罩着红布的笼子,口中的溢美之词才说到一半。

沉重的黄铜大门是在没有发出任何预警的情况下被推开的。外面本该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守卫,但现在,只有走廊里冷白的灯光顺着门缝倾泻进来。

一个纤细的轮廓逆光站在门槛处。

她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长款旗袍裙,暗色的织纹在布料上若隐若现,下摆的开衩停在膝盖上方的位置。脚下踩着一双极其普通的黑色短靴。她的脸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只留出祖母绿的眼瞳,那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甚至没有焦距的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肩上撑着的那把黑色番伞,伞柄上隐约可见精致的星轨花纹。

“喂,你是怎么进来的?这里可是……”距离大门最近的安保人员反应过来,一边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套,一边厉声呵斥。

他的话没能说完。

女孩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用一种闲庭信步般的姿态,以常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从那个守卫身旁掠过。黑色的番伞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寂静的弧线,没有金属碰撞的刺耳声,没有骨骼碎裂的惨叫,只有肉体被某种极致的力量干脆利落切断的闷响。

守卫的身体还保持着拔枪的姿势,头颅却已经滚落到了铺着地毯的台阶下。腥甜的气息瞬间在奢靡的香水味中炸开。

全场死寂了两秒。

“……!”一个戴着单片眼镜、平时负责鉴定高阶奴隶的工作人员,死死地盯着来人那身打扮,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那个打扮是……带绷带,黑番伞……是‘带来灾厄与死亡的黑色彗星’SUI!快跑!快按警报,让雇佣兵团过来顶住!”

不需要他提醒,恐慌已经像瘟疫一样在会场内蔓延。西装革履的富商、戴着面具的贵族,还有那些身上挂满武器的黑市买家,此刻全都丧失了所谓的高贵与从容,互相推搡着冲向各个出口。

“门打不开!外面的通道被锁死了!”

绝望的嘶吼在封闭的大厅里回荡。

彗羽站在大厅的边缘,微微偏了偏头。绷带下的神情无人能见,但那双绿色的眼瞳中,什么都没有。没有嗜血的狂热,没有惩恶扬善的激动,只有看着一堆毫无生气的垃圾时的那种绝对的漠然。

这座拍卖行引以为傲的王牌——一个由宇宙各处臭名昭著的亡命之徒组成的高级雇佣兵团,终于在尖锐的警报声中冲进了大厅。他们装备精良,手中端着重型高斯步枪,甚至有人拔出了充能光剑。

“什么黑色彗星,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小丫头!”雇佣兵头目咆哮着,枪口锁定了那抹黑色的身影,“开火!”

密集的能量光束瞬间将女孩所在的位置淹没,高热的地毯开始燃烧,华丽的吊灯在震动中粉碎坠落。硝烟弥漫,遮蔽了视线。

然而,枪声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便戛然而止。

烟尘中,一截黑色的伞尖穿透了雇佣兵头目的胸膛,从他的背后探出,没有沾染血迹。彗羽从他身后缓缓走过,手腕轻轻一抖,那具庞大的身躯便像破败的布偶般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接下来的画面,不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决。

她没有拔出伞柄里的细剑,对待这些对手,她甚至觉得那是一种浪费。只是用伞面挡住零星的反击,用伞骨敲碎咽喉,用脚尖点断脊椎。她的动作优雅、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每一次出手,都在计算好的最小力量内达成最大的破坏。

惨叫声、奔逃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但在彗羽听来,这一切都如同没有调音的劣质乐器发出的噪音,令人生厌。

不过两分钟,大厅里再也没有站着喘气的人。那些试图通过买卖同类来彰显权势的买家,以及沾满鲜血的卖家,此刻都在红毯上铺成了一幅抽象的静物画。

彗羽收拢番伞,伞尖点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越过那些尸体,走到拍卖师身后的主控台前。没有去看那些加密的安保程序,她熟练地将一个带有特殊破解模块的芯片插入终端。不到十秒,屏幕上便疯狂跳动着天文数字般的资金流水,最终全部清零,汇入了她那无法被追踪的离岸账户。

拔出芯片,她没有回头多看一眼,转身走向了大门。沉重的黄铜门在她面前被轻而易举地拉开,她撑开黑色的番伞,走入外面昏暗的星港夜色中,脚步慢悠悠的,仿佛只是刚刚看完一场无聊的戏剧,提前离场。

在她的背影消失在星港的霓虹灯带后不久,尖锐的警报声才姗姗来迟。那是宇宙刑警专用的破门切割机的声音。

沉重的防爆墙被熔穿,一队全副武装的宇宙刑警冲进了拍卖行的后台,准备迎接一场恶战。然而,迎接他们的,只有那些在笼子里仍然瑟瑟发抖,却毫发无损的奴隶孩子们。

“去前台看看情况,保持警惕。”带队的长官打了个手势。

当他们端着枪跨过走廊,看清前台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作呕,原本奢华的会场如今仿佛是被修罗犁过的焦土。每一具尸体的死因都极其一致——一击毙命,没有任何缠斗的痕迹。

一个年轻的宇宙刑警蹲下身,检查着那个雇佣兵头目的尸体,面罩下的脸色有些发白。

“队长,这个伤口,还有这种单方面的屠杀风格……”刑警1咽了口唾沫,“是SUI吧?这也太可怕了,这几个雇佣兵在里世界也算是有名的强者了,赏金加起来够买半个小型星球的,居然全都是一击毙命。”

队长也就是刑警2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手电筒光束打在天花板的弹痕上,又看了看后台的方向。

“啧啧,真不知道该说那些小家伙们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刑警2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沧桑,“刚好碰到SUI出来工作。那个家伙,行事作风真的让人摸不透,特别喜欢对那些有名的通缉犯和强悍的雇佣兵下手。偶尔也会像今天这样,顺手清理一下这些手下养着大量武装力量的犯罪集团。”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正被同僚从笼子里释放出来、有些茫然无措的孩子们。

“她手上沾的血,估计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不过,”刑警2收起配枪,“这家伙好像对毫无反抗能力的无辜者没什么兴趣。今天要是换个别的赏金猎人,为了清理现场,后台那些笼子里的‘货物’多半是要被顺手灭口的。”

“不管怎么说,帮我们省了一大笔麻烦。收队,叫后勤来洗地。”

当宇宙刑警们还在为了处理现场而焦头烂额时,彗羽已经回到了位于近地轨道上的私人星舰莉莉安娜号。

星舰内部的温度恒定在一个极为舒适的数值。隔离舱门的红光闪烁了三下后变为绿光,无菌除尘系统启动,将她身上残留的硝烟味、血腥味以及那些令她作呕的恐慌气味尽数抽离。

她走进宽敞的起居室,把那把沾染了无数条人命的黑色番伞随意地靠在玄关的伞架上。修长的手指解开脑后绷带的死结,白色的布条一圈圈褪下,落进旁边的回收桶里。

那张堪称魔性、带着极度疏离感的美丽面容终于暴露在暖色的灯光下。没有瑕疵的白皙肌肤,如同上好瓷器般冰冷而精致,祖母绿的眼瞳在扫过房间时,才终于敛去了在外面的冰冷。

她脱下那双用来踩踏骨骼的黑色短靴,雪白的双足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玄关的柜子里摆着一双毛茸茸的粉色兔子拖鞋,她把脚塞进去,鞋底在地毯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此时的空气中,已经弥漫起属于她特有的香气。那不是任何人工调制的香水,而是某种混合着极北之地的初雪,以及只在寒夜里盛开的星辰花的高级冷香。这种味道总能奇迹般地平复她体内属于夜兔血脉中那种隐秘的躁动感。

起居室的布置与她“黑色彗星”的恶名截然不同。一整面的落地星海舷窗外,是缓慢旋转着的、斑斓的星云。窗前铺着厚厚的地毯,上面堆满了各种尺寸的兔子毛绒玩具。墙壁使用了柔和的暖光设计,没有任何尖锐的边角,一切都显得温馨甚至有些幼稚,就像是一个普通富家千金的隐秘闺房。

她走到开放式厨房前。与其说是厨房,不如说是只保留了冷藏和简单加热功能的吧台。对于一个将任何食材都能变成致命毒药的人来说,开火做饭是一项被永久封印的技能。

打开表面拉丝工艺的金属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高级甜点和饮品。她拿出一瓶淡粉色的蜜瓜味气泡水,又从旁边的格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盘,上面放着一块表面点缀着金箔的蜜瓜慕斯。

“啵”的一声,气泡水的瓶盖被开启,细密的碳酸气泡在瓶口欢快地跳跃着,发出微小的呲呲声。

彗羽端着甜点和饮料,穿过半个起居室,来到那张宽大得可以睡下三个人的米色布艺沙发前。她没有顾忌仪态,直接将自己摔进了松软的靠垫深处,兔子拖鞋被蹬在一边。

她伸手扯过一只最大的、几乎有半人高的长耳兔毛绒玩具,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中间。

视线越过终端屏幕上那些跳跃的通缉犯名单和账户余额,投向舷窗外那片广袤、深邃、却又无比静默的星海。她小口地抿着气泡水,那种微甜中带着些许刺激的冰凉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在这个空旷的星舰里,只有她自己吞咽的声音。

今天的任务没有出任何意外。那些被称为强者的雇佣兵,在她拔出伞柄里的剑之前就已经倒下了。没有挑战,没有势均力敌的战栗感,有的只是单方面的、索然无味的收割。

“今天也挺无聊的呐……”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清冷而甜美,在这满室温馨的毛绒玩具中回荡。那双祖母绿的眼瞳里,倒映着窗外冰冷的星光。她紧了紧抱着兔子的手臂,将脸侧贴在柔软的绒毛上,闭上了眼睛。